憐憫,值錢嗎?讀沉默

◎作家 幸佳慧

某天,先生下班帶著一個包裹進門,一開口就笑說我有小禮物,是台北敦化路寄來的。我頭沒回,只低沉應:「喔,我正在想這包裹。它應該是…」聽完,他只「喔」的一聲便不再回話。爾後連續兩天,我除了幾度因「太重了」、「太冷了」、「太可惡」各種心理因素而中斷了密集閱讀,得去一旁穿衣、擦淚、深呼吸外,我試著保持些冷靜,在書上做了不少記號跟筆記。那幾天,我異常寡言,用餐時只對他的工作進度打發幾句,便無心應對;他問我書讀的如何,我只切齒一句:「我確定我更痛恨大人了。」他看著我臉上的猙獰,知道我被「性侵事件」吞噬著,也不語了。

直視傷口,是為了找到理性探討的基石。

所謂的標記跟筆記,除了標出情緒上,對涉及事件的一些公務員、教師的說法感到震驚髮指,或對兒童受害的行為與自述感到不捨的難以吞忍外,也在作者陳昭如的敘述間,圈記能拼出事件大貌的相關證據、證詞等因果關聯,試著兜出一個能讓自己感性、理性都有所落腳的觀照圖。
換個位子說,面對這麼錯綜的社會醜聞,任何人在決心涉入此事,為之報導寫書時,就必須扛起這趟旅程裡情感與理智的極致挑戰。我不知道作者怎麼辦到的?我不認為目前的我有這種能力做到,但就我讀來,她很理解這些不同角色與情境的需求,幾乎顧全了。這讓我很佩服。

作者以這次處理案子的人本南部辦公室主任張萍作為引線,在蛛絲馬跡中帶我們層層進入黑洞的底層。

這事,當初我光是讀新聞剪輯的字句就夠不堪了,要進到腐爛傷口裡直視附骨的蛆蟲,並與之對抗,得有份超乎常人的正義勇氣。最勇猛的當屬張萍,數年前她衝在前面開山闢路,才有今天這本書(張萍披荊斬棘的心路歷程又是另一章話了)。但陳昭如的目的,是希望透過書的流轉與長存,讓更多人知道,要本段歷史不被健忘的社會輕易抹去,況且,這事恐怕都還在暗處發生著。

雖然張萍跟陳昭如都秉著那份正義之勇在揭發天地不容的事,但作者得扮演另一個角色,她不像張萍知道要救的、要攻的分別是誰,她只能假想一群模糊的大眾,而且是一群無知、無感或無力的大眾。所以,她比較像是登山嚮導,帶著我們這群老弱婦孺登山。

大多時候,她對路上景物與生物的判讀解說,有其專業信心︱這是來自她資深記者的專業。而有時,在她咬牙登完一座險山,交代完一個事件的環節後,一句極為節制而簡潔的提問,也讓我意會到她並沒有臨高冷望,她跟著我們一起踉蹌跌進河裡猛吃水,為一口氣掙扎翻攪著。

因為,面對這黑暗,任何有良心的人都要跌跤的。但我認為,她讓讀者直視見血也不掉淚的橫肉與血淋不止的傷口,是為了喚出讀者的情感強度,是為了要確定同感同悲的人性存在,好讓「事情不該這樣」的氣憤,找到理性探討的基石。

於是等她轉入另一個曲折洞口,要找出教育體制下如此扭曲變態的始因時,她又小心假設應對,找當事人訪問、記者會紀錄、監察院報告、協調小組協調報告等文件紀錄交叉分析,讓讀者看清該追究的肇事源頭,究竟是出在不健全的制度,還是不健全的人心?

比起在黑暗裡因恐懼而哭泣,我覺得要在黑暗裡找到光源,更是艱難。但作者做了很多功課,提供不少中外相關案例論述,一路對情感已被蹂躪的我們吶喊,撐著我們走完這一程。

覺知廉價的憐憫,才能長出監督事情的心

老實說,閱讀過程有幾度我竟恍惚以為手上拿的是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作者寫的、企圖要拿下布克獎的小說,實在是因為惡勢一方的手法太細膩、戲劇性,而受害一方的情節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但願,這真的只是一本等著要拿獎、警醒世人的虛構小說而已。

而讀到最後,我已不知道怎麼分類自己在事件裡與報導外的心情了,因為我覺得作者彷彿心疼讀者,還是在結尾處丟了個出口讓我們爬出來,只是那希望之口,是來自一個受害小女孩珊珊(書中化名)的簡訊。那時,我感覺作者、讀者、受害者彷彿融為一體,感受難以分別你我了。

但回到讀者身份後,再次被震驚的是,我們想要自救,還得順著小女孩受傷而模糊的血肉爬出來。頓時,兩行淚又落下,不知該為她喜?還是為己悲?

何榮幸以一名資深新聞工作者的身份,以〈凝視他人之痛苦〉為題為之作序,談他閱讀這本報導文學的心情。這標題,當是呼應十年前影響我甚大的一本書:蘇珊朗格的《旁觀他人之痛苦》。何榮幸的意思是,這書給我們的機會,不只旁觀這事件,更是「凝視」他人苦痛。

十年前,蘇珊朗格寫那本書,揭發了我二、三十年來如何使用「憐憫」的真面貌。

一直以來,我們的教育只教會我們將憐憫視為美德,並沒有教我們怎麼審視與面對「憐憫之心」生成與演化的心理機制。於是,它漸漸膚淺,在社會文化裡退化成一片薄薄的「遮羞布」,當醜陋的面貌攤在我們眼前時,我們若非別過頭去,也是迅速拿這塊潔白的憐憫布幕蓋上難堪,頂多再灑上幾朵帶血色的香檳玫瑰,掩飾我們的慘白,然後便抬頭轉身說笑去了。

這樣的憐憫,於是,成為一種自我遮羞的安慰與欺騙眾人的儀式。

閱讀《沉默》這本書,再次的,我先被事件發生的細節脈絡震撼,然後感受到那些受害者,也就是「他人」的痛苦,而產生了此種同情憐憫。但十年前朗格教會我知覺這種廉價的憐憫,伴隨憐憫而生的是監督它的羞恥心,於是我拒絕心裡有任何類似「我們無法做什麼」這種聲音浮現,因為那只會陷入旁觀者與憐憫者的內在矛盾,直趨人格分裂的終點,猶如這場性侵悲劇裡的劊子手,那些見死不救、掩蓋事實、為自己利益說謊的公教人員,他們說:

「他們的認知系統跟我們不一樣,他們本來就有病,為何要大驚小怪?」(意思是聽障生有缺陷,才會被性侵或性侵別人)
「沒有人告訴我們要通報,現在為何要怪我們?」
「我只負責教書,不懂法律,也不會調查,而且通報的話我壓力會很大,會有生命危險,所以不關我的事。」
「你不知道這種事很常見嗎?有女學生在入學前,家長就先帶她去把子宮拿掉了!」
「你們這樣追究校方,是嚴重打擊教師士氣,抹煞教師心血。」
「我們也要賺錢養家,沒有太多選擇…大家為何要苛責老師?」
「我顧慮的跟人本不一樣,你們想的是學生,我顧慮的是公務員…」
「你們人本拼命幫小孩打官司,小孩以為被性侵還有錢可以拿耶!」

這些說話者包括特教老師、校長、教部主任、大學教授、專家、律師等。很難想像,他們吼著我以為是惡獸發出的恐嚇,讓人既難懂也不敢置信。因為這惡,讓人對夾在掠奪者利齒縫裡的碎肉,更加憐憫了。

讓憐憫化作對抗的力量,打破沉默

但這憐憫,值錢嗎?

蘇珊朗格說「憐憫只是不穩定、不可靠的情緒,它必須轉譯成行為,要不然它只是凋萎…漸漸的,那個人逐漸感到麻木、犬儒、無感」
我想說的是,不是醜惡的社會事件數量變多,導致我們無能為力;是我們無動於衷的被動,讓我們的憐憫之情病態,而終於廉價,甚至一文不值。而我能做的,是猶如張萍與昭如對醜陋的揭發、對責任的追究。亦即,繼續讓這股憐憫加強自己反抗眼前台灣系統性問題體制的力度,不能沉默。

我很希望我的分享能推薦成功,讓人願意找這書來讀,因為我們的社會,真的很需要將這種廉價憐憫,轉譯為聲音與行動。台灣當下有許多困境亦不如此?能沉默嗎?
寫於美國波士頓
【本文取自人本教育札記第30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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